一、公司简介:很多手术可以不开刀
波士顿科学(Boston Scientific),美股代码 BSX,总部在马萨诸塞州马尔伯勒。
它是全球介入医疗器械的标杆——用「从血管里进去」的方式,替代开刀。
二〇二六年第二季,营收 54.4 亿美元(+7.5%),调整后每股收益 0.86 美元(预期 0.83)。
调整后营业利润率 28.4%(提升 70 个基点),毛利率约 69%。自由现金流 12.90 亿(去年同期 11.29 亿)。
分地区:美国 34.26 亿(+6.2%)、亚太 8.78 亿(+11.2% 运营口径)、拉美与加拿大 2.06 亿(+16.2%)。
分业务里两个拖累项很显眼:泌尿 6.84 亿(+0.8%)、心脏节律管理 5.85 亿(-1.6%)。
资产负债:现金 14.5 亿,债务 110.3 亿,净负债 95.8 亿。
市值约 694 亿,企业价值 790 亿。
但真正要看的是这个数字:过去十二个月,它的股价跌了 54%-55%。
从二〇二五年底的约 105 美元,跌到现在的 46 美元附近,最低 42.20。
同期同业:雅培跌 17%、美敦力基本持平、强生涨了 32%。
营收在涨,股价腰斩。这篇要解释的就是这件事。
二、1979 年,阿贝莱相信「从血管里进去」
一九七九年,约翰·阿贝莱(John Abele)和彼得·尼古拉斯(Peter Nicholas)在波士顿创立了这家公司。
阿贝莱的背景很特别——他在 Amherst 学院学物理,后来在 Medi-Tech 做导管。他有一个信念:很多手术可以不做开刀,从血管里进去就行。
这个信念在当时是异端。一九八〇年代的医疗器械,主流是「开胸、开腹、切开」。而「介入」意味着——从腹股沟的股动脉插一根管子,一路送到心脏、脑血管、肾脏。
他们最早的产品是「可膨胀球囊导管」——用来扩张被斑块堵住的血管。这个东西后来成了「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(PCI)」的基础。
之后是持续扩张:
一九九五年买下 SCIMED(心血管介入);二〇〇六年以 270 亿美元买下 Guidant(起搏器与除颤器,这是当时器械史上最大并购);二〇一八年买下 Claret(左心耳封堵);二〇一九年以 42 亿美元买下 BTG(介入肿瘤与特种药)。
而最关键的一笔是二〇二一年:它以 2.95 亿美元买下 Farapulse。
Farapulse 做的是「脉冲场消融」(PFA)——用高压电脉冲,而不是热能,来杀死引起房颤的心肌细胞。
这笔交易当时看起来不大。但它后来改变了整个电生理行业。
三、它卖的到底是什么
一句话:「用更小的创伤,做同样的事」。
这家公司的所有产品,都指向同一个命题:能不能不开刀。
心脏介入——用导管放支架,替代搭桥手术。
电生理——用导管消融,替代长期吃药。
左心耳封堵(WATCHMAN)——从心脏里堵住左心耳,替代终身吃抗凝药。
神经血管——用取栓支架,把脑卒中病人的血栓拉出来。
内窥镜——从食管、肠道进去,替代开腹。
所以它卖的不是「器械」,是「一种替代方案」——替代开刀、替代终身服药、替代长期住院。
这个定位很高明,因为它的定价锚不是「另一个器械多少钱」,是「开一刀要多少钱、住多少天院、误多少工」。
这就是为什么介入器械的毛利率能到 69%——它卖的是「省下来的手术费和住院费」的一部分。
四、钱是怎么赚的
它的商业模式是典型的「高值耗材」:
设备是入口——消融仪、内窥镜主机、血管内超声系统。这些一次性卖给医院,价格从几万到几十万美元。
耗材是现金流——每做一台手术,要用一根导管、一个球囊、一个支架、一根消融导管。这些是一次性的,价格从几百到几万美元。
所以它的收入 ≈ 装机数 × 每台设备每月做的手术数 × 每台手术的耗材价格。
三个变量里,最关键是第二个——手术量。
而手术量取决于三件事:有多少医生会做这个手术、有多少病人被诊断出来、医保报不报。
这就解释了它的增长逻辑:它的增长不是「卖更多设备」,是「让更多医生做更多手术」。
而这件事需要持续的临床证据支撑(证明这个手术有效)、医生培训(教会医生做)、医保覆盖(让病人付得起)。
三者缺一,增长就停。
五、它被自己的成功打败了
这是本篇的核心,也是这只股票跌 55% 的真正原因。
先说 Farapulse 有多成功。
房颤(心房颤动)是最常见的心律失常。治疗方式有两种:吃药(控制心率或抗凝)和消融(用导管把引起房颤的心肌细胞烧掉)。
传统消融用的是「射频」(热能)或「冷冻」。这两种方式都有风险——热能可能伤到食管(致命)、膈神经(导致膈肌麻痹);冷冻也有类似问题。
Farapulse 用的是「脉冲场」——高压电脉冲,只杀心肌细胞,不伤周围组织。因为不同细胞的「电穿孔阈值」不同。
这个技术的优势很明显:更安全、更快(一台手术从 3 小时缩到 1 小时)、医生学习曲线更短。
所以它爆发了。两年内,美国房颤消融手术里,PFA 的占比从个位数冲到 80%-85%。
现在问题来了。
这个增长的本质,是「存量替代」——把原来做射频的病人,转成做 PFA。而不是「创造新病人」。
当 80-85% 都转完了,可转化的存量就没了。
接下来的增长只能来自两处:
一是把「没做消融的病人」拉进来(扩大适应症)。这就是 AVANT GUARD 试验的意义——它证明 Farapulse 在「持续性房颤」患者里,12 个月有效性 56%,对比药物 30%。如果这个适应症获批(一线治疗持续性房颤),市场约 10 亿美元(2028 年)。
二是抢对手的份额。而这一条,它正在输。
第二季,美国电生理销售只增长 3%(国际 +23%)。而对手美敦力的 Sphere-9,第二季美国市场份额提升了 9 个百分点。
首席执行官迈克·马奥尼在电话会上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:
「我们确实低估了美国市场竞争带来的份额流失。」
这句话是这家公司这一季最重要的信息。因为它承认了两件事:一是它没有预判到竞争,二是它的份额在丢。
六、第二个裂缝:临床证据反噬
WATCHMAN 是它的另一个明星产品——一个植入左心耳的「塞子」,用来防止房颤病人形成血栓。
它的目标人群是「不能或不愿长期吃抗凝药」的房颤病人。二〇二五年,这个产品增长近 30%,做到约 19.6 亿美元。
但第二季,它只增长 4%(5.07 亿),美国 +3%。全年指引变成「持平到低个位数」,意味着下半年要「中高个位数下滑」。
为什么?因为新发表的临床证据。
研究显示:如果病人做过成功的消融手术,他的卒中风险本来就大幅下降。那么「再装一个 WATCHMAN 来防卒中」,就变得没必要了。
所以医生的转诊行为变了——不再给「只是不想吃抗凝药」的病人装 WATCHMAN。
首席医学官的说法是:转诊模式改变了,那些「仅仅偏好不吃药」的病人,转诊减少了。
这件事的性质很特殊:不是竞争,不是降价,是「科学进步」直接打击了产品需求。
而且这个打击是结构性的——因为证据不会消失。
拆开看 WATCHMAN 的结构更清楚:
三分之一是「伴随手术」——病人在做消融或其他心脏手术时,顺手装一个 WATCHMAN。这部分第二季增长超过 60%。
三分之二是「单独手术」——专门为装 WATCHMAN 做一次手术。这部分第二季「下滑低两位数」。
也就是说:作为「消融的附加品」,它还在长;作为「独立产品」,它在萎缩。
而管理层明确说:不假设 2027 年会恢复。
七、三次下调指引,是可信度问题
这才是股价跌 55% 的主因。
二〇二六年,它下调了三次指引:
第一次:二月四日,披露美国电生理销售失望,当天股价跌 18%。
第二次:七月底,把全年有机增长从 10-11% 下调到 5-6%,调整后每股收益从 3.43-3.49 下调到 3.28-3.32。
第三次:第三季指引只有 3-5% 增长、调整后每股收益 0.80-0.82。
Canaccord Genuity 说了一句很重的话:「六个月内三次下调同一财年的指引,这是可信度问题。而出问题的两个业务,恰恰是公司利润率最高、增长最快的两个。」
这句话点到了要害。出问题的不是「边缘业务」,是「明星业务」。
而且管理层对 2027 年的表述,进一步打击了市场:2027 年调整后每股收益增长有限,营业利润率提升会有困难。
对一家习惯了「双位数每股收益增长」的公司来说,这句话等于承认「高增长时代结束了」。
八、市场现在给它的定价
46 美元的股价,意味着什么?
市值 694 亿,企业价值 790 亿,过去十二个月自由现金流 34.8 亿 → 自由现金流收益率约 5%。
有人做过反向现金流折现:当前股价隐含的长期增长率只有 1.3%。
对一家「75% 的业务还在以 6-7% 增长」的公司来说,1.3% 的长期增长假设,是很悲观的。
所以市场上出现两种观点:
看空的一方说:三次下调指引说明管理层「看不清自己的业务」。而 WATCHMAN 的问题是结构性的(证据变了),EP 的问题是竞争性的(份额在丢)。两个都不是「一个季度的事」。
看多的一方说:出问题的两块只占 2025 年营收的 26%,其余 74% 第二季增长了 7%。而且资产负债表还能撑(虽然净负债 95.8 亿),现金流还能生(TTM 34.8 亿)。
两边都有道理。真正的分歧是:那 74% 会不会也被拖下水。
九、护城河有多深
三层,但这一季暴露了一个问题。
第一层:医生训练 + 手术习惯。介入手术是「手艺」,医生学会一种导管的使用方式,就不太愿意换。这是它最深的一层。
第二层:临床证据。它的产品有大量试验数据,写进指南。新进入者要花十年积累。
第三层:装机基础。全球有多少台它的消融仪、内窥镜主机,就有多少「只能用它的耗材」的手术室。
但这一季暴露的问题是:这三层护城河,挡不住「同样的技术、更好的产品」。
美敦力的 Sphere-9 不是「另一种技术」,它也是 PFA。但它把「标测」(找到病灶)和「消融」(烧掉)做在一根导管上——医生不用换导管,手术更快。
所以这不再是「技术代际」的竞争,是「同一代技术里谁做得更好」的竞争。而在这种竞争里,先发优势会快速消失。
十、真正的风险:EP 份额继续丢
第一,EP 份额继续丢。美国第二季只 +3%,而对手 +9 个点份额。如果这个趋势延续,2027 年 EP 可能是负增长。
第二,WATCHMAN 的结构性萎缩。管理层自己说「不假设 2027 年恢复」。这意味着这块收入可能长期停在低水平。
第三,重组要吃现金。它宣布一个重组计划,目标 2029 年底前每年省 5 亿美元,但要先花 6-7 亿美元现金。而且省下来的钱,要几年才能体现。
第四,并购的胃口太大。Penumbra 收购(2026 下半年完成)要钱,MiRus 已经付了 15 亿买 34%,还有最高 30 亿的里程碑。而净负债已经 95.8 亿。
第五,网络攻击。八月的一次攻击让系统停摆八天。这类事件对器械公司的影响是「手术做不了、货发不出」,直接打收入。
十一、该盯的三个数
一,美国电生理的增速。第二季 +3%。这是最关键的一个数。如果它转负,说明份额在加速流失;如果回到 8% 以上,说明稳住了。
二,WATCHMAN 单独手术的降幅。现在是「低两位数下滑」,伴随手术 +60%。要看的是:单独手术的降幅有没有收窄。管理层说「在看到恢复之前不假设恢复」——那就看数据什么时候给信号。
三,剩下 74% 的增速。第二季 +7%。这是它的「基本盘」。如果这个数守住 6-7%,那这只股票就是「错杀」;如果它也掉到 4% 以下,那问题就不止两块业务。
十二、一句话
波士顿科学不是被对手打败的,是被自己的成功打败的。
它用两年时间,把美国房颤消融市场 80-85% 转成了 PFA——这个速度是行业纪录。但也正因为太快,可转化的存量用完了。
接下来的增长只能靠「抢份额」和「扩适应症」。而抢份额这一场,它正在输给美敦力。
46 美元的股价,隐含的长期增长率只有 1.3%。这个价格不是在给「增长」定价,是在给「衰退」定价。对不对,看那 74% 能不能守住。
这一类:用更小的侵入,替代开刀
归类:用更小的侵入,替代开刀。
同一类的还有:直觉外科(用机器人做微创)。共同点是:它们卖的不是「更好的手术」,是「不用开刀的手术」。
波士顿科学这一季的问题是「被自己的成功打败」(第五节):**电生理业务增长太快,反而暴露了产能和临床证据的短板**。这类公司的天花板往往不在需求,在「医生学得有多快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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