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知 · 交换与结算
不用一家一家算
一百多年前，城里的银行有几十家。每天早上，各家都派一个人提着钱袋出门，沿着一条固定的线，一家一家走过去。
袋子里是金币和钞票，背带里还缠着一道细链子，防的是背后有人把袋子割走。有几家还不放心，给他配了个伴。
他走到一家，就把手上一叠票据递进去，再把对方开出来的收回来。全城的路，他一天要走一整遍。
麻烦不在路上，在这叠票里。这家欠那家，那家又欠着下一家，绕一圈，账又绕回来了 —— 谁都欠着谁，谁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该收谁多少。
其实他们早就自己想过办法 —— 周末几十个人站在路边对着票，人一多，票一翻，当场就吵起来。
轮到你，这两条路选哪条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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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。省下的路是小事。难的是先承认一件事：那几十笔两两相欠的账，本来就没有一笔一笔解开的可能 —— 他们对了一年，才肯把账搬进同一间屋里。从那天起，谁欠谁不再由两个人面对面讲定，只由那间屋子的账本说了算。
后来有个在银行里记账的人，写了一篇文章：不如把所有银行都请到一间屋子里来，各把票交上去，当场换。
他们真的这么做了。几十家银行挤进同一间地下室里，每家出两个人，一个把票交出去，一个把票收回来；定好一个钟点，一起动手。
交完，屋子中间那个人把各家的进出加总，算出一个差额。该付的只付差额，该收的只收差额。
从前一天要送几十趟钱，现在一天只送一趟，而且数目小得多。有人事后算过：一家银行当天该收该付的数目加起来很吓人，真正要掏出来的只有很小一截。
跑腿的人不必再跑遍全城了。他们改到同一间屋子里碰头，把票一交，就走。
再往后，连金币也不用搬了 —— 大家索性把钱留在那间屋里，拿一张凭据顶上。这套做法很快传到了别的城市。
还有一件当时没人算到的事：钱不必满城搬了，库里就不必一直压着那么多。
从前为了应付每天上门来兑的票，库里得压着一大笔。现在只要压住差额那一截就够了。
省下来的那一大块，就可以放出去生息。这一块，比省下来的跑腿钱大得多。
回头看，他们改的其实不是快慢。跑腿改成碰头，省下的只是路上的时间。
真正被拿掉的是那几十笔两两相欠的账。从前每一笔都得两个人当面讲定，摆到同一张桌上之后，里面大半笔根本不必再算。
两两对清，是一笔一笔地解；合到一处，就只剩一个差。数目一点没少，只是不必再由两个人面对面把它算完。
这套做法后来一直没退回去。直到今天，钱在银行之间走动，走的还是那间屋子；人换了几代，那张桌子还在。
来源
- 《A Visible Hand: The Fed’s Involvement in the Check Payments System》（美国明尼阿波利斯联邦储备银行）—— 1850 年代以前，本地票据收付主要靠银行之间的双边安排：在纽约，每家银行每天派一名代理人去城里半数银行提示付款，并收回别家开给自己的票据；各家记下票据面值，到周末再结清相互的净差额
- 同一篇 —— 到 1853 年，纽约已有几十家银行，双边收付变得笨重：代理人一天要跑二十几家，每家一天要记几十笔；为简化收付，一种把票据收付集中起来的本地机构于 1853 年在纽约设立，成员行把代理人派到那里，把票据交给经理，按银行快速分拣并登记全额，再把票据退回开票行，随后把借贷双方各自加总，得出每家银行一笔净差额
- 同一篇 —— 这套安排减少了票据交换与结算的次数、记账量，以及银行之间运送现钞的成本与风险；此后别处纷纷照办，到 1913 年这类机构在全国已有一百多家
- 《The Ledger》1986 年 3 月号（美国波士顿联邦储备银行）—— 十九世纪上半叶的票据收付是大量的步行、奔跑与搬运：纽约每家银行都派一名叫「搬运工」的信差，每天跑遍其他所有银行，身上带着票据、账簿和成袋的硬币；到 1850 年，纽约的银行家们商定票据仍每天交换、但每周只在固定的一天结清；跑累了的信差们私下约定在一个地方碰头交换票据以少走路，这一做法最终促成了 1853 年纽约票据交换所的成立
- 《New York Clearing House Association records》历史说明（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）—— 1853 年前的四年里，纽约的银行由二十几家增加到五十几家；此前银行靠雇人一家一家把票据换成金币来结账，账目的实际清算通常在一家华尔街银行门前进行，被称为「搬运工的交易场」，这种办法必然带来记录错误与弊端；1853 年 10 月，一批出纳正式成立该机构，首次交换在一座华尔街建筑的地下室里进行；成员行被要求每周接受查账、维持最低准备金、每天结清全部差额
- 《The Commercial Chronicle》1896 年 1 月 11 日 —— 一家与多家银行有往来的银行必须互相开户、直接交换与结算，这就带来大量跑腿的人和街上一笔笔大额钱款的搬运，是极其笨重的做法；跑腿的人为了省力，不约而同改到华尔街一处碰面完成交换；有人由此提出，让这些交换改在一间指定的屋子里进行，各家在这间屋子开一个户，省掉每家记几十个户头、做几十次结算的必要
- 《The Engineering and Mining Journal》1893 年 9 月 30 日 —— 票据交换所可以定义为：互相之间的债权债务，用支付差额的办法结清；每家有往来的银行每天派两名职员到交换所，一人收取别的银行的票据，一人把本行收到的票据分发出去，交换在经理与核账人面前迅速完成；差额由欠方交入交换所、由收方从交换所取出
- Blockworks《From porters to protocols》（引 1857 年 J. S. Gibbons 的记述）—— 搬运工肩上的袋子可能装着很大数目的金币和钞票，背带里编入了一条链子，以防有人把带子割断；有几家银行习惯派一名护卫随行，有的一两次还让他带了手枪；据记载，那段时期只发生过一次对银行搬运工的袭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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