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知 · 解释与归因
输的那几手,署名是别人的

先看这三句
- 赢的时候,原因被你记在自己名下;输的时候,原因被搬到牌、位置、对手和运气上。这件事不需要你撒谎,它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就完成了。
- 看别人的牌,同一台机器会翻一个面:他赢是运气,他输是水平。四条摆在一起,做的是同一件事 —— 让你在比较里不落下风。
- 原因那一栏,和动作那一栏,是两个问题。改变只发生在第二栏。
「他运气真好。」
这句话在牌桌上出现的次数,比任何一手好牌都多。
说出口的时候,多半是对手刚收走底池,说话的人刚失去底池。
这句话不一定错。它的问题不在真假。
一解释是写给人看的
先说一个 1967 年的实验。
Edward Jones 和 Victor Harris 让一群学生读文章。有的支持某个议题,有的反对。
关键在于:文章站哪一边,不是作者自己挑的。
是别人派给他的。
读完以后只问一个问题:写这篇文章的人,本人到底怎么想?
自己挑立场的那一组,答案很好理解。
另一组才有意思。读者明明知道立场是派下来的,还是把它算到了作者头上。
只是算得弱一些。
没消失。
知道情境,甚至亲口承认知道,也拦不住它。
基本归因错误
Lee Ross · 社会心理学(1977)
解释别人的行为时,人会高估那个人本身,低估他所处的情境。哪怕情境已经摆在明面上,哪怕它是被随机指定给你的,这个偏移照样会冒出来。
这是实验室。真实世界里也这样吗?
1980 年,Richard Lau 和 Dan Russell 换了一个更硬的样本:报纸上的赛事报道,棒球和橄榄球,一共 107 篇。
为什么更硬?因为报道是写给几万人看的,不是填给研究者的问卷。假如偏差只活在问卷里,它完全可以被解释成一种答题习惯。
结果它也在。赢的那一边,原因被写在球员和球队身上;输的那一边,原因被搬到了场地、天气、裁判和运气上。
写那些字的人不是当事人,也不欠谁人情。偏差照旧。
他们还顺手试了另一个说法。更早有一篇综述猜,这种偏向可能只是「预期」在作祟:结果出人意料,人就多解释两句。
没找到支持。
说明是朝回看,辩护也是朝回看。区别只在于,想让那一眼落在哪儿。
二把「我」在两栏里各摆一次
别人先放一放。翻回你自己的复盘。
假设你记了 100 手牌,赢了 50,输了 50。每一手后面写一句:这手是谁的原因。
自己算一遍:同一个东西,出场了几次
一个每一手都在场的东西,你给它的出场率却是 0.80 和 0.20 两个数。这不是它的出场率,这是结果的出场率。 你在「原因」那一栏里,填的是「结果」的名字。
会变的从来不是「我」在不在场,是它在你眼里有多亮。
赢了调到最亮,输了调到最暗。手是同一只手,牌是同一副牌。
三它在替你挡一件事
走到这里,多数人已经得出一个结论:我不够客观,我得练诚实。
这个结论没错。但它改不动任何东西。
直觉以为
偏袒自己,是因为不想面对问题。
所以很多人相信,只要反复提醒自己要公正,就能把它压下去。
实际是
这套偏心不是冲着「我」来的,是冲着「我还能不能继续」来的。
一个把每一次失手都完整记在自己头上的人,第二天早上是很难再坐回那张桌子的。
所以它不是在跟你作对。
它在替你挡着一个东西:那个让你还敢接着下注的部分。
1988 年,Shelley Taylor 和 Jonathon Brown 把这条线捋了一遍,结论很直接:对自己略微高看一点,跟心理健康是正相关的。
也就是说,这一栏擦不干净。擦干净是有代价的。
那能改的是什么?
四看别人时,尺子会翻面
先看另一个方向。你对别人的解释,用的是同一台机器,只是装反了。
拆开看,这是四句随口的话。摆在一起看,它们在干同一件事:让「我」在这场比较里不落下风。
这不是四条错话,是一条规则。解释落在谁身上,由它对我有什么影响决定。
还有一层更麻烦的。
这台机器不只挑解释,它还挑例子。
被你归成「运气差」的那几手,你不会再看第二遍;被你归成「打对了」的那几手,你会反复回看。
于是下一次做判断时,你手上剩下的,还是同一批例子。
你没有在撒谎。你只是替自己挑了一遍证据。
五原因那一栏,写不写都不影响下一手
回到最开头那个问题:复盘,到底在复什么。
把复盘时的那页纸,从正中间划成两栏。左栏只有一个问题:这个结果,是谁造成的。
右栏也只有一个问题:下一次,哪个动作要改。
左栏永远写得比右栏顺。
因为填左栏,不要你付出任何东西。
右栏是另一回事。它得落到一个具体动作上:哪个位置、多大的注、哪条起手线。
写不出动作,这一手就等于没复过。
回到你自己
先划两栏。
左栏随便写,写完就合上,不许拿它做决定。
右栏写出一件:下一个动作,改哪里。
德扑荟「认知」栏目里,上一篇《已经推出去的那些筹码,还在替你下注》讲的是:已经发生的事,不该进你的算式。
这一篇接的是下一步。那件事发生之后,你还得决定把它记在谁头上。而这个决定比算式更容易骗过你,因为它不用经过算术,它只需要一个结果。
左栏写「他运气好」,右栏空着。左栏写一百遍,你的下一手也不会变。
来源
- Edward E. Jones & Victor A. Harris,《The Attribution of Attitudes》, 载《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》第 3 卷第 1 期, 1–24 页, 1967
- Lee Ross,《The Intuitive Psychologist and His Shortcomings: Distortions in the Attribution Process》, 收于 Leonard Berkowitz 编《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》第 10 卷, 173–220 页, 1977
- Dale T. Miller & Michael Ross,《Self-serving Biases in the Attribution of Causality: Fact or Fiction?》, 载《Psychological Bulletin》第 82 卷第 2 期, 213–225 页, 1975
- Richard R. Lau & Dan Russell,《Attributions in the Sports Pages》, 载《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》第 39 卷第 1 期, 29–38 页, 1980
- Shelley E. Taylor & Jonathon D. Brown,《Illusion and Well-being: A Social Psychological Perspective on Mental Health》, 载《Psychological Bulletin》第 103 卷第 2 期, 193–210 页, 198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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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息核验日期:2026-09-15








